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沭阳如东中学真想再醉一回-老辰光

admin 全部文章 2018-11-05 22
真想再醉一回-老辰光


《黑土情》文摘



斗酒唱出诗百首刀噬,三碗白酒下肚,过岗打死一只老虎。一个喝成诗圣,一个喝成好汉。这一文一武脑力和体力两个方面赋予酒的神力。果真如此,其亦实乃高阳酒徒中难以企及的佼佼者。吾辈芸芸众生,拙于脑又乏于力张越简历,喝酒不是没有名堂,只怨名堂提不上台面。比如,气馁了公佑,想用酒鼓鼓劲儿;被欺压了,喝杯酒吐吐怨气,或从逆反心态,一杯下肚脑袋一热喷出阿Q式话语:老子……怎么喝也喝不成文曲武魁。
我喝酒起步很晚。1946年14岁入茶叶公司当学徒,敬业竟业,对着酒壶未敢造次,怕酒后失态砸了饭碗。1949年参加人民军队,军纪严明又因供给制连汽水都喝不起,岂敢高攀杜康。喝酒于我,纯然为的是御寒外加排解胸中郁闷缘于1958年初转业到北大荒劳动。从北京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一下跌到了零下二三十度的黑土地住在四面通风的茅屋里易玄算命网,于是就求助于酒。从此,军用水壶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沽的酒。白天荒地劳累一天晚饭时喝上一口既解乏又可乘酒力从肝中强提出燥热,钻入冷被窝呼呼入睡。一口变两口,小口改大口,却丝毫没有所谓的“窗外正风雪,拥炉开酒缸”的时空条件和心境才女雅芬,反正酒越喝越来劲马彬茵,谈不上高阳酒徒亦够上档次了。于是醉甚至烂醉自是难免,初醉二醉发生,被同事扶上床铺甚而从街头背回来,还有点不好意思,还以郭沫若郁达夫等文豪酒醉街头的掌故与人强词或自我宽慰,三醉四醉之后就虱子多了不怕痒,无所谓了。记得在北大荒文艺编辑部工作时,诸如林青、杨昉、朱彩斌、还有当时被打入另册的聂绀弩、丁聪等都能喝也想喝,每次喝都得喝倒几个方休。
醉有文醉武醉之分,我们这群酒仙文武皆备,还有文武双齐的哩。编辑部喝酒通常是编完刊物松了口气且又能找到酒,大家就喝得挺高兴安泽熙,开始时话挺多七嘴八舌什么都谈,文学音乐美术,政治时事,理不清的军人情结……后来话虽频甚但频率逐渐降低降慢,再后来是语无伦次,又后来是醉倒几个醉态显露,从来不醉又酒量惊人的郑加真、以及符宗涛、杨昉等老哥就开始劝停,那能停得了呢,丁聪受老聂之托钻入床肚捡一件东西,进去不久只听呼噜不见人影,是谓文醉王的十七妖男。床下无动静,桌面上可热闹了,L兄指着V氏借酒劲破口大骂终于伸手去抓V的头发。可怜的V什么都不缺,独缺头发,当时虽未到“地方支援中央”的宭境,却已开始谢顶,双手慌忙捂着脑袋作退势,L见隔桌抓不到,盛怒之下将桌子掀翻,越楚河汉界终亦未能抓着。那桌剩菜残羹连同杯碟碗筷全都倒扣在一架床上,这床是我的。我则已无力整床就软塌在床脚下。又有一次,给我印象极深的是诗人朱彩斌,他的诗上乘严望佳,人漂亮,时常恍恍悠悠寻寻觅觅于诗境。彩斌酒量不大却好喝,一喝就醉,一醉就哭,有时抽泣有时嚎啕,抓到谁就倾诉衷肠。他是陆放翁的信徒,1949年进军大西南到西藏,历尽艰险又在政治上屡遭打击,悲也罢愤也罢不是写成诗句便是醉后哭诉:我老朱,对得起党香坊大呲花,对得起父老,呜呜呜。家祭无望告乃翁……。
陶渊明出名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够风雅够潇洒,但是亦有“刑天舞干戚,猛志固长在”金刚怒目战斗不息。二者总得有个调节。但当年偏执狂左,强调战斗,面对美日帝国主义当然要“刑天舞干戚”,面对荒地从事农垦却也要“刑天舞干戚”,阶级斗争四面楚歌,久而久之张弛失调,太累了。诗人神经脆弱,累出了精神分裂,得不到柔情蜜意,得不到友爱亲情,就这样苦苦撑持到文化大革命,沭阳如东中学朱彩斌终于用令人心悸的方式自戕,告别了人生。
在北大荒,我们还有过一次壮举而得到酒的犒劳。大概是1959年秋或1960年春,虎林全县防汛,突接命令奔赴穆棱河七虎林河抢险,到达目的地见河水不小,农垦局宣传部某公振臂一呼:共产党员共青团员跟我来……他带头跳下河里拦水筑坝。我也随之跳入,实在抱歉,因为我既非团员又非党员实有潜越之嫌,后来见林予也在水中……上得岸来,冻得发抖,后勤同志立即为爬上岸者披上大衣送上烈酒,回编辑部还提回了几瓶。那是橡子酒,至少我是第一回喝,不明其有喝了昏头涨脑的功能,很是难忍,但却不算醉且都很兴奋,虽然文醉武醉全都被橡子酒击倒……
那是回忆起来心都发凉的岁月,大伙儿心情都不佳,劳动、生活、政治全都是压力,似乎也只有酒能一浇胸中块垒。
酒是劣质的玉女性重伤,菜是可怜兮兮的,却喝得热烘喝得有滋有味儿赖紫纶,甚至还喝出了成绩,出版了两年半的《北大荒文艺》,邓楚涵为随后来的知识青年潮构筑了一个文学营地,当年编辑中最大的老杨哥昉手舞足蹈造句,倾全力编刊物,一如当年他在总政文化部辅导冯德英写《苦菜花》似地培养北大荒的甚至全省的业余作者,林青出版了《大豆摇铃的季节》,林予写成了《雁飞塞北》,符宗涛杀青《大甸风云录》,郑加真蕴酿成《江畔朝阳》,朱彩斌唱出诗百首结集出版,丁继松写乌苏里江传说陈拓宇,虞伯贤天马行空儿童文学,王忠瑜追思空军写长篇……还有聂绀弩丁聪尹廋石完成“劳动改造”回到北京,虽然仍政治受压终算“摘帽”可重操旧业,老聂研究他心仪中的水(浒)红(楼梦)金(瓶梅),丁聪握管画鲁迅老舍插图,廋石兄泼墨画千里马,我埋头撰写鲁迅年谱,甚至胆大妄为研究起国际共运……御寒的劣质酒真能在提吊热量于醉眼朦胧中安抚心灵感悟创作?
匆匆30多个年头,于今生活提高了,吾辈虽说仍喝不起茅台五粮液,但龙滨酒北大仓是喝得起了,香肠烧鸡熏鱼是咬得起了,却反而清醒起来,想醉甚至一醉方休也不成田鑫雨,既不会哭又不会抓对方的头发,是老了还是文明了,或者成为世故老人又什么不平心理作祟以至于提不起酒兴!太反常了,想来想去想到的是岁月,生活,人,友谊,凋零,杨昉林青林予朱彩斌聂绀弩,还有难得成趣泯一口的很有出息的儿童文学作者王水心及常是酒上客的张路刘洛生两位木刻家,全都在这块黑土地上撒下了种子也搭上了命;化为灰烬尽其一身最后的贡献——肥土。
失去了友谊——而且还是相濡以沫的友谊,酒,还能香吗?留下的只是记忆中的文醉武醉,岁月刻在脸面上的轨迹,还有什么呢?还有一群渐渐淡化下去的酒友们的模样儿苦力强。
1996年11月30日夜
(作者系原《北大荒文艺》副主编)
(载《岁月》1997年第5期、黑龙江省大庆市文联《岁月》文学编辑部)
(摘自2017年第一期《黑土情》杂志)
编辑:树说 爱珍